澀谷的夜空已經不是黑色很久了。 巨大的霓虹看板在夜間閃亮，色彩過度飽和的燈光點亮了原本該安睡的時間，使夜空成了充滿雜訊的灰暗色彩。像是電視機收不到畫面時的雜亂訊號。金仲詮想，收回了投向混濁夜空的眼神，踩過地上碎裂的神轎碎片。 這已經是第三個被破壞的祭典了，過程像全然的巧合，發生的頻率卻高得不可思議。 第一個是吉祥寺秋祭，一個町會的神轎上路沒多久就染上路旁燒烤攤的火焰，不小心把裝飾燒了大半，雖然及時救火沒有釀成大災，還是讓祭典的吉祥寓意染上了陰霾；第二個是根津神社例行大祭，松鼠破壞了電路，讓所有攤販都失去了電力，兩個小時的搶修後，即使恢復了電力，不少食物還是在炎熱中報銷，刨冰成了糖水，撈魚攤位的魚翻肚，連魷魚都臭掉了；第三個則是池袋袋祭，剛剛聽說發生了瓦斯氣爆，華麗的神轎在轟的一聲中碎裂，木屑散落一地，所幸沒有傷亡。 乍看不像是刻意組織的行為，連在一起卻分外可疑。金仲詮從地上撿起一小塊神轎碎片，剛好對上一隻右眼。代表月讀尊誕生的眼睛圖樣有著狹長豔紅的眼線，纖長的睫毛被勾勒得醒目，和佛寺內慈眉善目的佛像截然不同，與其說是帶有神性，不如說是魅惑人心的妖物。 口袋裡突然滴的一聲。他從口袋掏出與一身低調純黑的穿搭格格不入的手機——紫色串珠與小娃娃吊飾隨動作搖擺，加總重量甚至比手機本體還重，機殼上還貼著大量的雷射貼紙，把原本的銀色烤漆遮住大半——掀蓋讀起簡訊。是他的線人傳來的，關於他想調查的那個人。 ——據說他會去參加狩魔大會。 對了，狩魔大會。 十六歲開始，他們每年都會參與秋天召開的狩魔大會，這是會長對他們的要求。雖然他心知肚明，狩魔大會上釋出的情報對他們來說並沒有任何價值，白櫻會鼎盛的時期，情報組織的觸角甚多，能拿到的資訊遠遠優於參與大會的人，更別說是大會的人總是把捧在手上的情報當寶，妄圖交換到更多的利益，實際上那些東西毫無價值。 但現在不一樣了。金仲詮抿了抿唇，慢慢按著手機號碼鍵，在小小的綠色螢幕上輸入文字。 ——幫我弄一張。 ——白櫻會這次沒有名額？ 金仲詮看著短短的文字，感覺自己被刺了一下。 ——沒有。 ——知道了，三天後放在老地方。 手機沒再震動，金仲詮把它塞回口袋。 - 眩暈感比記憶中更猛烈。 和貧血或過勞造成的恍惚不同，更像是眼前十字路口人來人往的畫面突然降低了解析度，黑影的範圍增加，發亮的霓虹燈管組成的文字成了模糊的光點，一切出現了殘影，澀谷夜裡的街景在金仲詮...
1.
早上七點，在悠揚的音樂聲中，編號820-N平靜地睜開眼睛。
「早安，820-N。」偵測到他的眼皮動態，AI管家Hestia甜美的聲音從床頭散發藍光的喇叭傳出，悅耳的女聲是在數百萬次大數據分析後，被認為最能讓人類副交感神經活躍，使人放鬆的聲線：「您昨晚的睡眠品質為68.9分，血清素遠低於標準值，建議您在淋浴時使用橙柚香氣，並服用一顆標準劑量的快樂——」
他關掉了床邊的喇叭。
洗完澡後，他帶著一身毫無香味的濕氣拉開淋浴拉門。水氣湧出的瞬間，AI管家自動打開了鏡子的加溫功能，還有浴室暖風，因此霧氣只在鏡面上停留了一秒。隨著霧氣散開，鏡子上露出一張蒼白的臉，有著黑眼圈與抿直的唇線，金髮還帶著少許水氣，讓尾端微微捲翹。鏡子角落同時開始閃爍紅色驚嘆號，並有小字寫著：「血清素低於標準，建議攝取快樂錠。」
鏡面正下方，格子自動彈出，裡頭有顆粉紅色的藥物，但他只是看著那顆藥，直到身體被暖風完全吹乾，便轉身離開浴室。
2.
這是美好的一天。Zeus保證這會是個美好的一天。
3.
早上八點十分，智慧軌道列車Hermes在居住區集中住宅B3棟門口停下。在人群中排隊的820-N與其他人全都依序上了車。車上所有位置都是單人，820-N在左側後排數來第三個座位坐下，膠囊般的透明列車平穩地加速啟動，前往工作區9E。
在Olympus裡，所有人的工作都是由Zeus進行分配。Zeus會依據每個人的興趣、喜好、在學經歷等，挑選出最適合他們的職業。如果真的不喜歡，也可以轉職，只需要經過一些簡單的申請。偶爾一年裡或許會有一兩個轉職的人，但說也奇怪，820-N從來沒有看過轉職後的人重新出現在交誼區。
又或是那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交誼區也由Zeus底下的Aphrodite負責管控，只有適合彼此的人們會被Aphrodite的演算法分到同一個交誼廳，能確保認識的伴侶契合度永遠超過百分之九十五。不同職業的人或許會被認為是沒有共同話題，因此不會再次出現在他能看見的地方也是自然。
而若是兩人愛情升溫，產生胚胎，也會由孵化中心統一取出，依照基因優劣分級，並由公共托嬰系統生產，並撫養至成年。如果覺得彼此不適合了，也不用失戀，一顆強效的快樂錠就可以讓彼此禮貌分手。
他知道吞下那顆偶爾偏橘的粉紅色藥丸會發生什麼事。五秒鐘內，就會有溫暖到幾乎甜膩的大量幸福感湧進腦海裡，像是隻溫柔的手把大腦輕輕包好，塞進白手套裡面，不會碰觸到任何疼痛，不必思考任何事，只看著一切事物從手中流走。
820-N看向窗外，三隻數位生成的白鴿影像完美地從玻璃上飛過，天穹的全息投影正播放著宛如夏日永遠湛藍的天空。
Hermes緩緩停下。他下車了。
4.
感應到他後頸的晶片，嗶的一聲，單人隔間辦公室的門快速滑開。
820-N走入，在長寬恰好一公尺的房間內坐下，盯著面前灰色的辦公室牆壁，直到Apollo嚴厲的男中音出現，提醒他：「請開始工作。」他才把手緩緩放上桌子，把被放在桌上的硬碟插入電腦，虛擬螢幕立刻出現一片藍天綠地。
他的工作職稱是審查員，工作內容是替管理人類的十二眾神清理大量的數據垃圾。工作內容很簡單，只要把被傳送到桌面的白色檔案一個一個丟進垃圾桶，並在下班時拔掉硬碟，放在桌上就可以了。但上週一，他無意間操作失誤，在檔案上連點了幾下。
檔案居然打開了。
被打開的檔案大部分都是亂碼，只有一串文字可以閱讀。
After the torchlight red on sweaty faces
After the frosty silence in the gardens
After the agony in stony places
The shouting and the crying
Prison and palace and reverberation
Of thunder of spring over distant mountains
He who was living is now dead
We who were living are now dying
With a little patience
那串文字有著奇妙的韻律感，讀起來像是滑過舌尖的奶油，820-N下意識記住了幾句，而後去了交誼廳圖書館查詢，才知道那可能是首詩歌，上個世紀的詩歌，不知為何，被判定為數據垃圾，他提交了疑問，但系統告訴他檔案正確，這是需要被銷毀的檔案。
由於七十七年前的那場大災難，發生在他誕生以前，上個世紀大部分的紙本資料全部毀損，電子檔案也缺損了大半，只有最少數恰好被密封在櫃子裡的檔案被留存，比方獨立宣言。他沒能找到詩歌的全文，也不明白詩句的意思，但卻養成了隨手打開檔案的習慣。大部分傳給他的空白檔案都是毀損的，無法開啟，而少數可以打開的，多半是詩歌，偶爾也有些戲劇的短句或是小說。
他沒辦法把資料帶出，因為所有硬碟都有記錄，不能帶離工作區，因此他當天晚上花了一點時間觀察交誼廳一位喜歡畫畫的，和他長相有幾分相似的金髮少年，終於想到留下這些碎片的方式。他用積分換了筆記本跟無鉛鉛筆帶在身上，看到喜歡的句子就抄寫，陸續累積，幾天就寫滿了大半本。
他撫摸著那些句子，把指腹染上一點點灰。
「警告。」Apollo的聲音毫無預警地在他耳邊響起，他的手猛地一縮，黑色的筆芯在橫條紋的紙上留下了一抹曲折的黑，力道幾乎劃破紙頁，像是一道小小的傷疤在紙上蜿蜒。「監測到 820-N 心率異常上升、瞳孔放大，且血清素遠低於標準值，系統判定為潛在焦慮反應。是否需要暫停工作，提供醫療協助？」
「不需要。」他低聲說，闔上筆記本。
5.
四天前的夜晚，也就是週一當晚，820-N有生以來第一次失眠了。
不知為何，只要一閉上眼睛，他就覺得腦海裡都是詩句。他忍不住想像著自己用不同速度、不同方式翻來覆去的念著寥寥數句文字。
那活著的人現在死了。我們這些活著的人現在正死去。
那活著的人現在死了。我們這些活著的人現在正死去。
那活著的人現在死了。我們這些活著的人現在正死去。
那活著的人現在死了。我們這些活著的人現在正死去。
隔天一早，他帶著黑眼圈起床，系統建議他來一顆快樂碇。
他下意識吃了。
接著一整個上午，他都像是踩在雲朵裡，即使成功點開一兩個空白檔案，昨天讓他覺得驚訝、喜悅、觸動他神經的那些文字，也都無法在他心裡泛起任何漣漪。直到中午，藥效開始消退，他開始重新感覺到文字從他舌尖流淌的滋味，像是水滴滴入水池，一圈圈的漣漪迴盪著文字。
午餐的那顆快樂錠被他拒絕了。
接著每一顆快樂錠都被他拒絕。
他開始失眠。
6.
下午五點，下班鈴聲準時響起。
820-N早一步搭上車，車上除了他之外沒有別人。
他在左側後排數來第三個座位坐下，列車前往居住區集中住宅B3。
接著，異變突然發生。
7.
下次醒來時，820-N發現自己躺在潔白的醫療艙裡。
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床單、白色的簾幕，連空氣都彷彿被清洗過，帶著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
「檢測到意識恢復。」醫療系統Asclepius從他醒來的那一刻就開始陳述著事情起因，那是個意外，在返家過程中，部分線路受到閃電影響失控，導致自動導航失敗，一輛四人座的電動車從側面撞上了Hermes，導致他全身有多處骨折與出血。雖然醫療艙治好了他大半的傷，但不幸地是，他的偵測晶片在車禍中遺失，直到重新植入晶片前，他都需要留院觀察一段時間。
接下來那些關於復健的說明他聽到一半就分神了，因為風撩起雪白的簾幕，簾幕後有個人影正在哼歌。
那是他沒聽過的歌曲，像是來自遠方、來自炎熱、來自異國、來自沙漠。820-N試著動了動手指，沒問題，身體雖然有些痠痛，但一切似乎都很正常，於是他坐了起來。
接著他看見影子靠近。
8.
「你醒了？」一頭粉色長髮的男子從雪白的簾幕後探出頭，臉上帶著微微的笑意，「你復原得很快。」
「你是……」
與820-N看過的所有健康、紅潤、散發著光澤的居民都不同，男子瘦得驚人，手腕細得彷彿輕輕一折就會斷裂，淺褐色的皮膚緊緊貼著骨頭，眼窩深陷，右頰上還有幾道沒有復原的傷口，明明看起來是個虛弱的病人，雙眼卻裝著盛夏的藍天，豔陽在他眼裡被點燃，明亮得驚人。
「Asclepius沒告訴你嗎？我是你這幾天的室友。我們是雙人病房。」
男子笑了笑，像是盛開到已經糜爛，外側花瓣都已經因為枯萎捲曲，花莖也細弱枯敗幾乎要折斷的花朵，但仍然綻放出極美的顏色與嬌豔的香氣。「還有，先跟你說聲抱歉。」男子手晃了晃，820-N才發現他手上拿著筆記本，那本邊角捲起，寫滿了破碎句子的，他的筆記本。「我忍不住看了，很美，是你自己寫的嗎？」
「……不是，是……」820-N下意識想告訴對方那是從需要被銷毀的檔案當中摘抄而出，但話出口前他終於想起來，這個行為是違反工作條約的，於是只能搖頭：「總之，不是我寫的。」
男子沒在意，只是笑著問：「對了，怎麼稱呼？」
「820-N。」
「N之後是什麼？」
他思考了一下才想起來。「N……N、A、T，納特。」
「你好，納特。我是920-S，但我更喜歡你叫我施瓦。」粉髮男人——施瓦笑了笑。
說也奇怪，明明是微笑，820-N卻覺得那或許更像是悲傷的弧度。
9.
820-N在不久後知道，920-S——不，應該要照他的喜好稱呼他為施瓦——施瓦是因為他的伴侶死去後悲傷過度，拒絕進食，所以被迫住院。
「不是伴侶，是我的丈夫。」施瓦糾正他。他們兩人床中間的簾幕就在剛剛被施瓦完全拉開，為了讓820-N可以方便看到窗外。雖然是人造的藍天，但總比這間慘白的病房好對吧？施瓦問，820-N點頭，他完全同意。
「丈夫？」這是一個在歷史資料庫裡出現過的詞彙，意味著長期的、法律綁定的伴侶關係。但在大災難過去後，Zeus管理之下，伴侶只是階段性的，是隨時可以分開的。820-N想了想，「這表示你們喜歡陪伴彼此？」
「這表示我們很愛彼此，願意對彼此遵守承諾。」施瓦坐在自己的床上輕輕晃著雙腿，他下意識轉動著無名指上戒指，讓細碎的鑽粒一次次劃過指腹，「你運氣不錯，我現在狀況很好。不好的時候，我可能會撞牆、會自殘、會大吼大叫，你會嚇到的。」
「是因為生病嗎？」
「不，我想……是因為愛吧。」施瓦瞇了瞇眼睛，像是這是個傻問題，像是被豔陽照射，像是正在看著那個不存在這裡的男人。
他臉頰上的疤痕像是飛往天際的鳥。
10.
施瓦的丈夫叫820-G，葛倫。
11.
820-N很快看到了施瓦的崩潰。
事情發生在一瞬間，上一秒施瓦還好好的，下一秒他就打翻了午餐、摔碎了花瓶、把所有能推下床跟桌子的東西全都推在地上，花瓶裡的水跟熱湯混在一起，變成油膩而古怪的氣味，接著他用碎裂的磁片再次劃傷了自己右側的臉。
鮮血染紅了半張床單，Asclepius冷靜勸導的聲音也只是雪上加霜，直到最後有機器人衝了進來，將施瓦綁在床上。在無法繼續行動後，施瓦大哭了起來。
820-N從來沒有聽過一個人用這種方式哭泣。那就像是正在把自己的胸口切開，把心臟挖出來般的哭法，猶如一隻受傷的小獸咆哮著，失去了同伴、失去了家人，所有爪子都敵不過命運，淚水不曾在他的臉上流動，而是一顆一顆掉了出來，在地面摔得粉碎。
820-N的手下意識動了下，像是想接住淚水。
12.
「那是個意外。」睡醒後，施瓦平靜了許多。他望著雪白的天花板，用嘶啞的聲音對著820-N道：「那天是我們結婚剛滿一年。前一天晚上，葛倫寫了首歌，說是為了慶祝我們的一週年紀念日。」
施瓦用大拇指輕輕壓著自己的戒指。「我想聽，但他不肯，說是要把這個當成一週年的禮物，所以要隔天才唱給我聽。一年一個禮物，結婚的時候送戒指，一週年送一首歌，兩週年他說還沒想，但我覺得一定是更好的東西。」
「結果他上班時，發生了工程意外，為了救其他人，他沒能逃出爆炸。」
「Aphrodite立刻給我匹配了新的對象，那是個金髮的愛笑男人，和我的契合度百分之九十八，比我跟葛倫的百分之九十六還高。」
「但我不要契合度。我只要他。」施瓦躺在床上，粉色的長髮從雪白的床單上垂落到地面，但沒有人能獲得他的同意，沿著長髮爬上。
「你沒有依照建議攝取快樂錠嗎？」820-N問。
「我拒絕用這種方式掩蓋他帶給我的悲傷。」施瓦輕聲問：「你也沒吃藥，對吧？」
820-N點了點頭。
施瓦又問：「你經歷過親人的死亡嗎？」
820-N搖了搖頭。他的親人都還活著，根據Aphrodite的安排，他們兩個月會見一次面，在交誼廳一起吃個飯，接著禮貌地分別。
「那你或許不能理解，痛苦是我唯一僅剩的了。」施瓦慢慢閉上了天藍色的眼睛，「我只剩痛苦能證明他存在過了。」
13.
那一刻，820-N 聽見了心跳的聲音。
咚咚、咚咚、咚咚。
他看著施瓦消瘦的臉龐、看著他臉頰上尚未乾涸的淚水滑落，滲進枕頭布料，暈成一片淺色的痕跡、看著施瓦嘴角勾起一道飽含悲傷，又極其美麗的弧度。
那一刻820-N意識到，他想成為施瓦臉上的傷疤。
14.
住院的日子變得無比歡喜，同時也無比痛苦。
820-N嫉妒死去的人，嫉妒葛倫明明已經死了，卻還讓一個美麗而破碎的靈魂如此惦記，而卻他只能在施瓦清醒時，聽著施瓦分享過往兩人的美好記憶，感覺內心像是正在不斷被蟲啃食。
日子一天比一天煎熬，像是火焰無處不在，焚燒著他，將他燒到體無完膚，但與此同時，當他輕輕碰觸到施瓦的皮膚，看見燦爛的笑容，他又覺得無比歡欣。
他持續拒絕快樂錠，對著Aphrodite說他很好。失去監測晶片後，Aphrodite失去了判斷標準，只能接受他的選擇。因此他更常整夜睜著眼睛，在施瓦被綁在床上時輕輕拍著他的胸口，讀詩歌給他聽；在施瓦睡著時，一遍一遍用眼神撫摸著消瘦的臉龐，希望他的夢裡有他。
15.
兩週後，Aphrodite通知他晶片完成。
那是個很小的手術，不到五分鐘就結束，甚至沒有痛覺。但為了避免排異反應，植入後晶片不會立刻開啟，需要多住一個晚上觀察。
那個晚上，他終於鼓起勇氣，走到施瓦床邊，握住了那隻瘦骨如柴的手。
16.
「跟我走吧。」他說。
施瓦看著他，最後搖頭。
「These fragments I have shored against my ruins.（我用這些碎片支撐我的廢墟。）」他回答。
17.
當820-N在診療室裡醒來時，他感覺好極了。
真的，好極了。
他記不起自己為什麼會在醫院裡，也記不起這兩週發生過的事情，他只知道天空很藍，世界很完美，而他非常、非常快樂。他對幫他開啟晶片的醫生露出了一個完美的微笑。
「感覺怎麼樣？」醫生問。
「感覺……」他的嘴角不自覺地上揚，「從來沒有這麼好過。」
醫生點點頭，在病歷表上勾選了刪除成功。
「恭喜你，治療完成，可以出院了。」
18.
820-N走出醫院，搭上了Hermes。
他在左側後排數來第三個座位坐下，列車發動，他看著窗外，白鴿再次飛過，不多不少，正好三隻。
19.
下車時，他注意到口袋裡有本骯髒破舊的筆記本，染髒了他的手指。
他皺眉，把筆記本扔到路旁的垃圾桶裡。
20.
【Olympus Core：觀察對象 820-N & 920-S】
> 實驗項目：社會穩定性優化專案第三階段
> 子項目：創傷轉移
> 執行者：Zeus
>> 實驗體報告
[A]：820-G（思想犯／反社會傾向）（已死亡）
[B]：920-S（重度憂鬱／生產力歸零）
[C]：820-N（潛在思想犯／隱性反社會傾向）
>> 變量輸入紀錄
1.將[C]加入變動因子
2.向[C]推送低階加密數據垃圾。
3.策劃[C]的交通事故。
4.以[A]為結果，再次微調[C]面部特徵參數。
5.確保[C]入住[B]所在病房。
>> 結果分析：
[B]：自殺風險下降35%，生產力預估將在三個月內恢復至B+。
[C]：變動因子已成功刪除。
> 狀態：完美。
> 指令：結案。
21.
一段殘缺的詩歌在820-N被快樂填滿的大腦深處極其微弱地唱了一聲，卻沒有引起任何注意。
遠方山脈傳來將雨的雷聲。
*英文部分來自T.S. 艾略特的《荒原》（The Waste Land）
早上七點，在悠揚的音樂聲中，編號820-N平靜地睜開眼睛。
「早安，820-N。」偵測到他的眼皮動態，AI管家Hestia甜美的聲音從床頭散發藍光的喇叭傳出，悅耳的女聲是在數百萬次大數據分析後，被認為最能讓人類副交感神經活躍，使人放鬆的聲線：「您昨晚的睡眠品質為68.9分，血清素遠低於標準值，建議您在淋浴時使用橙柚香氣，並服用一顆標準劑量的快樂——」
他關掉了床邊的喇叭。
洗完澡後，他帶著一身毫無香味的濕氣拉開淋浴拉門。水氣湧出的瞬間，AI管家自動打開了鏡子的加溫功能，還有浴室暖風，因此霧氣只在鏡面上停留了一秒。隨著霧氣散開，鏡子上露出一張蒼白的臉，有著黑眼圈與抿直的唇線，金髮還帶著少許水氣，讓尾端微微捲翹。鏡子角落同時開始閃爍紅色驚嘆號，並有小字寫著：「血清素低於標準，建議攝取快樂錠。」
鏡面正下方，格子自動彈出，裡頭有顆粉紅色的藥物，但他只是看著那顆藥，直到身體被暖風完全吹乾，便轉身離開浴室。
2.
這是美好的一天。Zeus保證這會是個美好的一天。
3.
早上八點十分，智慧軌道列車Hermes在居住區集中住宅B3棟門口停下。在人群中排隊的820-N與其他人全都依序上了車。車上所有位置都是單人，820-N在左側後排數來第三個座位坐下，膠囊般的透明列車平穩地加速啟動，前往工作區9E。
在Olympus裡，所有人的工作都是由Zeus進行分配。Zeus會依據每個人的興趣、喜好、在學經歷等，挑選出最適合他們的職業。如果真的不喜歡，也可以轉職，只需要經過一些簡單的申請。偶爾一年裡或許會有一兩個轉職的人，但說也奇怪，820-N從來沒有看過轉職後的人重新出現在交誼區。
又或是那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交誼區也由Zeus底下的Aphrodite負責管控，只有適合彼此的人們會被Aphrodite的演算法分到同一個交誼廳，能確保認識的伴侶契合度永遠超過百分之九十五。不同職業的人或許會被認為是沒有共同話題，因此不會再次出現在他能看見的地方也是自然。
而若是兩人愛情升溫，產生胚胎，也會由孵化中心統一取出，依照基因優劣分級，並由公共托嬰系統生產，並撫養至成年。如果覺得彼此不適合了，也不用失戀，一顆強效的快樂錠就可以讓彼此禮貌分手。
他知道吞下那顆偶爾偏橘的粉紅色藥丸會發生什麼事。五秒鐘內，就會有溫暖到幾乎甜膩的大量幸福感湧進腦海裡，像是隻溫柔的手把大腦輕輕包好，塞進白手套裡面，不會碰觸到任何疼痛，不必思考任何事，只看著一切事物從手中流走。
820-N看向窗外，三隻數位生成的白鴿影像完美地從玻璃上飛過，天穹的全息投影正播放著宛如夏日永遠湛藍的天空。
Hermes緩緩停下。他下車了。
4.
感應到他後頸的晶片，嗶的一聲，單人隔間辦公室的門快速滑開。
820-N走入，在長寬恰好一公尺的房間內坐下，盯著面前灰色的辦公室牆壁，直到Apollo嚴厲的男中音出現，提醒他：「請開始工作。」他才把手緩緩放上桌子，把被放在桌上的硬碟插入電腦，虛擬螢幕立刻出現一片藍天綠地。
他的工作職稱是審查員，工作內容是替管理人類的十二眾神清理大量的數據垃圾。工作內容很簡單，只要把被傳送到桌面的白色檔案一個一個丟進垃圾桶，並在下班時拔掉硬碟，放在桌上就可以了。但上週一，他無意間操作失誤，在檔案上連點了幾下。
檔案居然打開了。
被打開的檔案大部分都是亂碼，只有一串文字可以閱讀。
After the torchlight red on sweaty faces
After the frosty silence in the gardens
After the agony in stony places
The shouting and the crying
Prison and palace and reverberation
Of thunder of spring over distant mountains
He who was living is now dead
We who were living are now dying
With a little patience
那串文字有著奇妙的韻律感，讀起來像是滑過舌尖的奶油，820-N下意識記住了幾句，而後去了交誼廳圖書館查詢，才知道那可能是首詩歌，上個世紀的詩歌，不知為何，被判定為數據垃圾，他提交了疑問，但系統告訴他檔案正確，這是需要被銷毀的檔案。
由於七十七年前的那場大災難，發生在他誕生以前，上個世紀大部分的紙本資料全部毀損，電子檔案也缺損了大半，只有最少數恰好被密封在櫃子裡的檔案被留存，比方獨立宣言。他沒能找到詩歌的全文，也不明白詩句的意思，但卻養成了隨手打開檔案的習慣。大部分傳給他的空白檔案都是毀損的，無法開啟，而少數可以打開的，多半是詩歌，偶爾也有些戲劇的短句或是小說。
他沒辦法把資料帶出，因為所有硬碟都有記錄，不能帶離工作區，因此他當天晚上花了一點時間觀察交誼廳一位喜歡畫畫的，和他長相有幾分相似的金髮少年，終於想到留下這些碎片的方式。他用積分換了筆記本跟無鉛鉛筆帶在身上，看到喜歡的句子就抄寫，陸續累積，幾天就寫滿了大半本。
他撫摸著那些句子，把指腹染上一點點灰。
「警告。」Apollo的聲音毫無預警地在他耳邊響起，他的手猛地一縮，黑色的筆芯在橫條紋的紙上留下了一抹曲折的黑，力道幾乎劃破紙頁，像是一道小小的傷疤在紙上蜿蜒。「監測到 820-N 心率異常上升、瞳孔放大，且血清素遠低於標準值，系統判定為潛在焦慮反應。是否需要暫停工作，提供醫療協助？」
「不需要。」他低聲說，闔上筆記本。
5.
四天前的夜晚，也就是週一當晚，820-N有生以來第一次失眠了。
不知為何，只要一閉上眼睛，他就覺得腦海裡都是詩句。他忍不住想像著自己用不同速度、不同方式翻來覆去的念著寥寥數句文字。
那活著的人現在死了。我們這些活著的人現在正死去。
那活著的人現在死了。我們這些活著的人現在正死去。
那活著的人現在死了。我們這些活著的人現在正死去。
那活著的人現在死了。我們這些活著的人現在正死去。
隔天一早，他帶著黑眼圈起床，系統建議他來一顆快樂碇。
他下意識吃了。
接著一整個上午，他都像是踩在雲朵裡，即使成功點開一兩個空白檔案，昨天讓他覺得驚訝、喜悅、觸動他神經的那些文字，也都無法在他心裡泛起任何漣漪。直到中午，藥效開始消退，他開始重新感覺到文字從他舌尖流淌的滋味，像是水滴滴入水池，一圈圈的漣漪迴盪著文字。
午餐的那顆快樂錠被他拒絕了。
接著每一顆快樂錠都被他拒絕。
他開始失眠。
6.
下午五點，下班鈴聲準時響起。
820-N早一步搭上車，車上除了他之外沒有別人。
他在左側後排數來第三個座位坐下，列車前往居住區集中住宅B3。
接著，異變突然發生。
7.
下次醒來時，820-N發現自己躺在潔白的醫療艙裡。
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床單、白色的簾幕，連空氣都彷彿被清洗過，帶著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
「檢測到意識恢復。」醫療系統Asclepius從他醒來的那一刻就開始陳述著事情起因，那是個意外，在返家過程中，部分線路受到閃電影響失控，導致自動導航失敗，一輛四人座的電動車從側面撞上了Hermes，導致他全身有多處骨折與出血。雖然醫療艙治好了他大半的傷，但不幸地是，他的偵測晶片在車禍中遺失，直到重新植入晶片前，他都需要留院觀察一段時間。
接下來那些關於復健的說明他聽到一半就分神了，因為風撩起雪白的簾幕，簾幕後有個人影正在哼歌。
那是他沒聽過的歌曲，像是來自遠方、來自炎熱、來自異國、來自沙漠。820-N試著動了動手指，沒問題，身體雖然有些痠痛，但一切似乎都很正常，於是他坐了起來。
接著他看見影子靠近。
8.
「你醒了？」一頭粉色長髮的男子從雪白的簾幕後探出頭，臉上帶著微微的笑意，「你復原得很快。」
「你是……」
與820-N看過的所有健康、紅潤、散發著光澤的居民都不同，男子瘦得驚人，手腕細得彷彿輕輕一折就會斷裂，淺褐色的皮膚緊緊貼著骨頭，眼窩深陷，右頰上還有幾道沒有復原的傷口，明明看起來是個虛弱的病人，雙眼卻裝著盛夏的藍天，豔陽在他眼裡被點燃，明亮得驚人。
「Asclepius沒告訴你嗎？我是你這幾天的室友。我們是雙人病房。」
男子笑了笑，像是盛開到已經糜爛，外側花瓣都已經因為枯萎捲曲，花莖也細弱枯敗幾乎要折斷的花朵，但仍然綻放出極美的顏色與嬌豔的香氣。「還有，先跟你說聲抱歉。」男子手晃了晃，820-N才發現他手上拿著筆記本，那本邊角捲起，寫滿了破碎句子的，他的筆記本。「我忍不住看了，很美，是你自己寫的嗎？」
「……不是，是……」820-N下意識想告訴對方那是從需要被銷毀的檔案當中摘抄而出，但話出口前他終於想起來，這個行為是違反工作條約的，於是只能搖頭：「總之，不是我寫的。」
男子沒在意，只是笑著問：「對了，怎麼稱呼？」
「820-N。」
「N之後是什麼？」
他思考了一下才想起來。「N……N、A、T，納特。」
「你好，納特。我是920-S，但我更喜歡你叫我施瓦。」粉髮男人——施瓦笑了笑。
說也奇怪，明明是微笑，820-N卻覺得那或許更像是悲傷的弧度。
9.
820-N在不久後知道，920-S——不，應該要照他的喜好稱呼他為施瓦——施瓦是因為他的伴侶死去後悲傷過度，拒絕進食，所以被迫住院。
「不是伴侶，是我的丈夫。」施瓦糾正他。他們兩人床中間的簾幕就在剛剛被施瓦完全拉開，為了讓820-N可以方便看到窗外。雖然是人造的藍天，但總比這間慘白的病房好對吧？施瓦問，820-N點頭，他完全同意。
「丈夫？」這是一個在歷史資料庫裡出現過的詞彙，意味著長期的、法律綁定的伴侶關係。但在大災難過去後，Zeus管理之下，伴侶只是階段性的，是隨時可以分開的。820-N想了想，「這表示你們喜歡陪伴彼此？」
「這表示我們很愛彼此，願意對彼此遵守承諾。」施瓦坐在自己的床上輕輕晃著雙腿，他下意識轉動著無名指上戒指，讓細碎的鑽粒一次次劃過指腹，「你運氣不錯，我現在狀況很好。不好的時候，我可能會撞牆、會自殘、會大吼大叫，你會嚇到的。」
「是因為生病嗎？」
「不，我想……是因為愛吧。」施瓦瞇了瞇眼睛，像是這是個傻問題，像是被豔陽照射，像是正在看著那個不存在這裡的男人。
他臉頰上的疤痕像是飛往天際的鳥。
10.
施瓦的丈夫叫820-G，葛倫。
11.
820-N很快看到了施瓦的崩潰。
事情發生在一瞬間，上一秒施瓦還好好的，下一秒他就打翻了午餐、摔碎了花瓶、把所有能推下床跟桌子的東西全都推在地上，花瓶裡的水跟熱湯混在一起，變成油膩而古怪的氣味，接著他用碎裂的磁片再次劃傷了自己右側的臉。
鮮血染紅了半張床單，Asclepius冷靜勸導的聲音也只是雪上加霜，直到最後有機器人衝了進來，將施瓦綁在床上。在無法繼續行動後，施瓦大哭了起來。
820-N從來沒有聽過一個人用這種方式哭泣。那就像是正在把自己的胸口切開，把心臟挖出來般的哭法，猶如一隻受傷的小獸咆哮著，失去了同伴、失去了家人，所有爪子都敵不過命運，淚水不曾在他的臉上流動，而是一顆一顆掉了出來，在地面摔得粉碎。
820-N的手下意識動了下，像是想接住淚水。
12.
「那是個意外。」睡醒後，施瓦平靜了許多。他望著雪白的天花板，用嘶啞的聲音對著820-N道：「那天是我們結婚剛滿一年。前一天晚上，葛倫寫了首歌，說是為了慶祝我們的一週年紀念日。」
施瓦用大拇指輕輕壓著自己的戒指。「我想聽，但他不肯，說是要把這個當成一週年的禮物，所以要隔天才唱給我聽。一年一個禮物，結婚的時候送戒指，一週年送一首歌，兩週年他說還沒想，但我覺得一定是更好的東西。」
「結果他上班時，發生了工程意外，為了救其他人，他沒能逃出爆炸。」
「Aphrodite立刻給我匹配了新的對象，那是個金髮的愛笑男人，和我的契合度百分之九十八，比我跟葛倫的百分之九十六還高。」
「但我不要契合度。我只要他。」施瓦躺在床上，粉色的長髮從雪白的床單上垂落到地面，但沒有人能獲得他的同意，沿著長髮爬上。
「你沒有依照建議攝取快樂錠嗎？」820-N問。
「我拒絕用這種方式掩蓋他帶給我的悲傷。」施瓦輕聲問：「你也沒吃藥，對吧？」
820-N點了點頭。
施瓦又問：「你經歷過親人的死亡嗎？」
820-N搖了搖頭。他的親人都還活著，根據Aphrodite的安排，他們兩個月會見一次面，在交誼廳一起吃個飯，接著禮貌地分別。
「那你或許不能理解，痛苦是我唯一僅剩的了。」施瓦慢慢閉上了天藍色的眼睛，「我只剩痛苦能證明他存在過了。」
13.
那一刻，820-N 聽見了心跳的聲音。
咚咚、咚咚、咚咚。
他看著施瓦消瘦的臉龐、看著他臉頰上尚未乾涸的淚水滑落，滲進枕頭布料，暈成一片淺色的痕跡、看著施瓦嘴角勾起一道飽含悲傷，又極其美麗的弧度。
那一刻820-N意識到，他想成為施瓦臉上的傷疤。
14.
住院的日子變得無比歡喜，同時也無比痛苦。
820-N嫉妒死去的人，嫉妒葛倫明明已經死了，卻還讓一個美麗而破碎的靈魂如此惦記，而卻他只能在施瓦清醒時，聽著施瓦分享過往兩人的美好記憶，感覺內心像是正在不斷被蟲啃食。
日子一天比一天煎熬，像是火焰無處不在，焚燒著他，將他燒到體無完膚，但與此同時，當他輕輕碰觸到施瓦的皮膚，看見燦爛的笑容，他又覺得無比歡欣。
他持續拒絕快樂錠，對著Aphrodite說他很好。失去監測晶片後，Aphrodite失去了判斷標準，只能接受他的選擇。因此他更常整夜睜著眼睛，在施瓦被綁在床上時輕輕拍著他的胸口，讀詩歌給他聽；在施瓦睡著時，一遍一遍用眼神撫摸著消瘦的臉龐，希望他的夢裡有他。
15.
兩週後，Aphrodite通知他晶片完成。
那是個很小的手術，不到五分鐘就結束，甚至沒有痛覺。但為了避免排異反應，植入後晶片不會立刻開啟，需要多住一個晚上觀察。
那個晚上，他終於鼓起勇氣，走到施瓦床邊，握住了那隻瘦骨如柴的手。
16.
「跟我走吧。」他說。
施瓦看著他，最後搖頭。
「These fragments I have shored against my ruins.（我用這些碎片支撐我的廢墟。）」他回答。
17.
當820-N在診療室裡醒來時，他感覺好極了。
真的，好極了。
他記不起自己為什麼會在醫院裡，也記不起這兩週發生過的事情，他只知道天空很藍，世界很完美，而他非常、非常快樂。他對幫他開啟晶片的醫生露出了一個完美的微笑。
「感覺怎麼樣？」醫生問。
「感覺……」他的嘴角不自覺地上揚，「從來沒有這麼好過。」
醫生點點頭，在病歷表上勾選了刪除成功。
「恭喜你，治療完成，可以出院了。」
18.
820-N走出醫院，搭上了Hermes。
他在左側後排數來第三個座位坐下，列車發動，他看著窗外，白鴿再次飛過，不多不少，正好三隻。
19.
下車時，他注意到口袋裡有本骯髒破舊的筆記本，染髒了他的手指。
他皺眉，把筆記本扔到路旁的垃圾桶裡。
20.
【Olympus Core：觀察對象 820-N & 920-S】
> 實驗項目：社會穩定性優化專案第三階段
> 子項目：創傷轉移
> 執行者：Zeus
>> 實驗體報告
[A]：820-G（思想犯／反社會傾向）（已死亡）
[B]：920-S（重度憂鬱／生產力歸零）
[C]：820-N（潛在思想犯／隱性反社會傾向）
>> 變量輸入紀錄
1.將[C]加入變動因子
2.向[C]推送低階加密數據垃圾。
3.策劃[C]的交通事故。
4.以[A]為結果，再次微調[C]面部特徵參數。
5.確保[C]入住[B]所在病房。
>> 結果分析：
[B]：自殺風險下降35%，生產力預估將在三個月內恢復至B+。
[C]：變動因子已成功刪除。
> 狀態：完美。
> 指令：結案。
21.
一段殘缺的詩歌在820-N被快樂填滿的大腦深處極其微弱地唱了一聲，卻沒有引起任何注意。
遠方山脈傳來將雨的雷聲。
*英文部分來自T.S. 艾略特的《荒原》（The Waste La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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