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主要內容

【狗主|支線】TOK2K 01.白櫻

澀谷的夜空已經不是黑色很久了。 巨大的霓虹看板在夜間閃亮,色彩過度飽和的燈光點亮了原本該安睡的時間,使夜空成了充滿雜訊的灰暗色彩。像是電視機收不到畫面時的雜亂訊號。金仲詮想,收回了投向混濁夜空的眼神,踩過地上碎裂的神轎碎片。 這已經是第三個被破壞的祭典了,過程像全然的巧合,發生的頻率卻高得不可思議。 第一個是吉祥寺秋祭,一個町會的神轎上路沒多久就染上路旁燒烤攤的火焰,不小心把裝飾燒了大半,雖然及時救火沒有釀成大災,還是讓祭典的吉祥寓意染上了陰霾;第二個是根津神社例行大祭,松鼠破壞了電路,讓所有攤販都失去了電力,兩個小時的搶修後,即使恢復了電力,不少食物還是在炎熱中報銷,刨冰成了糖水,撈魚攤位的魚翻肚,連魷魚都臭掉了;第三個則是池袋袋祭,剛剛聽說發生了瓦斯氣爆,華麗的神轎在轟的一聲中碎裂,木屑散落一地,所幸沒有傷亡。 乍看不像是刻意組織的行為,連在一起卻分外可疑。金仲詮從地上撿起一小塊神轎碎片,剛好對上一隻右眼。代表月讀尊誕生的眼睛圖樣有著狹長豔紅的眼線,纖長的睫毛被勾勒得醒目,和佛寺內慈眉善目的佛像截然不同,與其說是帶有神性,不如說是魅惑人心的妖物。 口袋裡突然滴的一聲。他從口袋掏出與一身低調純黑的穿搭格格不入的手機——紫色串珠與小娃娃吊飾隨動作搖擺,加總重量甚至比手機本體還重,機殼上還貼著大量的雷射貼紙,把原本的銀色烤漆遮住大半——掀蓋讀起簡訊。是他的線人傳來的,關於他想調查的那個人。 ——據說他會去參加狩魔大會。 對了,狩魔大會。 十六歲開始,他們每年都會參與秋天召開的狩魔大會,這是會長對他們的要求。雖然他心知肚明,狩魔大會上釋出的情報對他們來說並沒有任何價值,白櫻會鼎盛的時期,情報組織的觸角甚多,能拿到的資訊遠遠優於參與大會的人,更別說是大會的人總是把捧在手上的情報當寶,妄圖交換到更多的利益,實際上那些東西毫無價值。 但現在不一樣了。金仲詮抿了抿唇,慢慢按著手機號碼鍵,在小小的綠色螢幕上輸入文字。 ——幫我弄一張。 ——白櫻會這次沒有名額? 金仲詮看著短短的文字,感覺自己被刺了一下。 ——沒有。 ——知道了,三天後放在老地方。 手機沒再震動,金仲詮把它塞回口袋。 - 眩暈感比記憶中更猛烈。 和貧血或過勞造成的恍惚不同,更像是眼前十字路口人來人往的畫面突然降低了解析度,黑影的範圍增加,發亮的霓虹燈管組成的文字成了模糊的光點,一切出現了殘影,澀谷夜裡的街景在金仲詮...

【亞爾斯|本篇】戒環



聖騎士不太喜歡吸血鬼。


大概是因為聖經裡面描繪的撒旦,某部分的特性跟吸血鬼很像?亞爾斯·里希特心想。但那是神的問題,不是他的問題。若一個全知全能的神明不希望一個物種誕生,那他理應要有大能可以遏止事態,而不是假借考驗人類之名,讓災厄降臨在地上。若是祂沒有作為,那麼災難會怎麼行動也都是理所當然。


亞爾斯心想,在穿越傳送門後,只是走在路上,他就一直隱隱約約感受到異樣的眼光不斷盯著自己,尤其是那些穿著盔甲的人的關注,有的甚至太過露骨,彷彿希望能用視線就讓他自燃一樣。他提著的復古黃銅手提箱也被當成爆裂物,不斷引來懷疑的視線與竊竊私語。


他嘴角勾起一抹嘲諷。


平常他是不排斥打架,甚至享受撕裂骨肉時的聲音。但今日,他有更重要的事。如果影響他的計畫,那他大概率會覺得很困擾,很可能會不小心下手重了一點。但幸好,到目前為止,除了過份無禮的視線外,還沒有不長眼睛的人直接上來冒犯,他也就能繼續閒散行走,往原定的目標前進。


然而,麻煩往往沒有自覺。


很快地,亞爾斯聽見了那個特別明目張膽的腳步聲,跟了他足足三條街道,還越靠越近。他想了想,沒有回頭,只是腳步停頓,身形微微旋轉,像是正在欣賞一旁古董商店櫥窗裡那隻古舊懷錶的金屬外框,指尖卻微微地動了兩下。


還不夠近。如果對方還不識趣地繼續靠近,再兩步,他就可以開始思考要先折斷哪一根骨頭比較合適——他喜歡脊椎,但有時候股骨也很不錯,那會讓血肉之軀只能在地上爬行——或者溫柔一點,把喉管割開,讓這裡的磁磚染上新鮮的艷紅色澤?


但腳步聲戛然而止,停在數百公尺外的位置。


他露出的尖牙滲出一絲笑意。有趣。這傢伙,比他想得要大膽,卻又謹慎些。


櫥窗反光的玻璃沒有照出任何可疑人士的身影,當然也沒有他的,被詛咒的存在無法出現在任何反射中,他甚至不能從鏡子懷念故人。理論上來說,任何一個在這個地方混久的傢伙,都應該知道吸血鬼毫無耐心,但亞爾斯總是率先違反理論的那一個。他耐心很好,尤其是在他脾氣不好、想折磨人的時候。


但今天不是時候。


他微微仰頭,望向不遠處那棟石造的鐘塔。那是他今日來君士坦丁堡的目的,他的交易對象應該就在那裡。他還不知道對方需要什麼,但先將手提箱裡塞滿了錢,有點重,但跟可能會獲得的情報相比,這點錢根本比不上那人一根頭髮。


他想念那個黑髮的人。


他不想把背後的麻煩一路帶到鐘塔去,對交易造成哪怕一絲半點困擾。於是他放下手提箱,轉頭化為高速的殘影,用吸血鬼恐怖的速度在一秒內穿越數百公尺內熙熙攘攘的人群,來到腳步

聲的主人面前。


「午安,這位紳士。你跟蹤了我這麼久,是打算邀請我喝杯酒……」他低聲說,語氣輕快,字句內卻帶著陰冷,「還是想被釘在十字架上?」


話音剛落,那人不但沒逃,而是乾脆撲了上來,速度不算快,但乾淨俐落。動作設計得極好,用剛好可以混淆旁觀者的肢體語言,讓場面看起來像是什麼在街道上糾纏拉扯的戲碼,不會被看出殺意。


亞爾斯輕笑了一聲。


反應倒是比他預期的快了一些,選擇也少許出人意料,但他其實有餘裕可以將人推開,只是他懶,也好奇這人到底想幹嘛,於是任由對方拉近距離,直到他們近到可以碰觸彼此的喉管。


趁著身體貼近,那人極快且隱密地抽出一把匕首。匕首刀鋒閃著光,匕身刻滿了經文。亞爾斯看過這種被稱為神兵的武器,神兵一旦割破吸血鬼的皮膚,就算傷口極淺,也能讓灼熱的聖光刺入他們的身驅,傷口極難痊癒。


「……聖騎士嗎?」亞爾斯低聲問,鋒利的牙尖一閃而過,「或者該說——上帝的狗?」


匕首停在亞爾斯頸邊半寸處,對方的手很穩,沒有顫抖,與此同時,亞爾斯也將手輕輕搭上了那人的胸口。掌心間即是跳動急促的心臟,幾乎能清晰聽見血管中血液流淌的聲響,即使是刻意壓制,心臟在本能下的恐懼仍騙不了人。


「該說你是很有勇氣,還是愚蠢?」他低聲笑,聲音優雅低沉卻帶著強烈的殺意,「你並不知道我是否有犯任何過錯,只是因為我是吸血鬼,就想試看看,你的武器是不是真的能奏效,是不是真的能殺了我,對嗎?」


似乎是被說中了,金髮藍眼的少年望向亞爾斯鮮紅的雙眼,眼裡燃燒著明亮的正義與天真而可笑的信仰,「吸血鬼,你高調行走在此地,就是冒犯神的領土。」


「神的領土?」他笑了聲,偏過頭,黑色髮絲中少許的一縷紅髮恰好劃過對方的臉頰,不但沒退,反倒更往前傾,像是故意把自己的喉嚨送上去。「無處不是神的領土。那麼,不該存在的生物又有什麼低調的必要嗎?」


他語速緩慢,像是故意要讓人把每個字都聽得清清楚楚。兩人都知道,吸血鬼的動作比人類快上許多,放在少年胸膛上的手不需要半秒就能輕易殺死穿著盔甲的人類,但誰也沒退。街道兩旁的行人沒人發現不對,卻只當作這是日常又一場街邊激烈的爭執,沒人看見那把刻滿經文的匕首。


亞爾斯還想多說什麼,鐘聲卻突然響了。


恢弘而明亮的鐘聲從鐘塔頂端漣漪般散出,壓過了所有喧囂,一聲又一聲,報時的鐘聲連續響了五聲,音波重重疊疊,傳遍了整個君士坦丁堡。

有如喪鐘。


他突然失去所有殺戮的慾望。眼前不過是個人類,即使手上握著匕首,那也只不過像是擁有利爪的貓,造成不了什麼危險。縱然揮舞的匕首真能傷到他,那也不過是幾天就能痊癒的事情,不值得大動干戈。


「你顯然知道我是誰,我想你應該也知道,我是遵守『規則』進來的。」


他把人輕輕推開,像是要把醉倒的人扶正。動作並不粗暴,甚至還算輕柔,但那股無形的壓迫感如同深海般沉重,把少年定在原地,讓他無法動彈,甚至從額際冒出汗水,感受死亡的陰影如影隨形。


亞爾斯整了整自己的領口與披風,把別針重新扶正。


「你對我進行了攻擊,我大可以殺了你。但,我今天心情還算不錯,就不跟你繼續糾纏了。不考慮報上名來嗎?」


那人沉默了一瞬,終於低聲回道:「安瑟。」他胸口盔甲上的十字架明晃晃的倒映著光。


「我知道你,安瑟·都因,上帝的小騎士,天賦的孩子,教廷嶄新的希望。」亞爾斯低聲笑著,唇角露出一抹嘲諷,「回去找找你家大人吧,小朋友,別還沒長大就喜歡冒險。還有,我不喜歡你身上這種劣等香膏的氣味,下次別抹了。」


亞爾斯轉身離開,彷彿剛才只是與陌生人擦肩的小插曲,他走回方才放下箱子的古董商店。運氣很好,或者該說小偷的運氣很好,沒有人動過這個箱子。他把黃銅手提箱重新提到左手上,轉身大步走向鐘塔。


鐘塔正聳立在黃昏的天際線中,彷彿一根沉默的釘子刺穿天地,冒出一地鮮紅,將古舊的時光釘死在不斷輪迴的宿命裡。亞爾斯抬頭凝望那座塔,看著灰色的石牆在夕陽中成了銹色的影子,像是誰人死去後屹立不搖的身影。


他推開鐘塔一樓厚重的門扉,黃銅轉軸在靜謐的空氣中發出一聲低沉的呻吟。門內的空間比外面更陰暗,挑高不分層的設計讓鐘塔正中可以看見螺旋階梯沿塔壁盤旋而上,宛若蜿蜒上升的蛇,沒入頂端幽微的光中。


亞爾斯緩緩踏上階梯,腳步在石階上迴響,厚重的石壁隔絕了街外的喧囂,只剩下回聲伴隨。牆上每隔著一段距離便點著一盞油燈,燭火搖曳,將亞爾斯身後的陰影拉得狹長。他一步一步走得很慢,混合了焦急與慎重,像是推著巨石的薛西弗斯,正走向山頂。


鐘塔裡沒有神,只有塵封的時間。


他爬到最高處,推開階梯盡頭的那扇木門。


門裡有個人。


那是一位少女,年紀看上去不過十七八歲,站在鐘塔的拱門窗旁,夕陽餘暉從窗外斜斜傾倒,灑在她銀白的長髮上,替原本潔白的色彩覆上了一層火紅的光輝,她黑色的衣裙隨風微動,綢緞般的材質在夕陽下也像是被火焰點燃,染上了鮮紅的色彩。當她看見亞爾斯,罕見的淺金色雙眸內眼神平靜,沒有驚訝,也沒有喜悅,只是微微點了點頭,像是早就預料到了他的到來。


「就是你吧。」她道:「尋找那個名字的人。」


亞爾斯淡淡一笑,沒有回答,眼神掃過整個房間,最後停在少女身邊那張破舊的小木桌上。桌上擺了個小小的木盒,少女循著他的視線看去,低下頭主動輕輕打開木盒。裡頭是一塊深紅色的陳舊布料,似乎包著什麼,少女取出布包放在掌心,輕輕打開。


見到內容物的瞬間,亞爾斯指尖微微一顫,臉上的笑意瞬間消失了,他的目光死死鎖在她掌心,眼底生出一抹古老、幾乎掩飾不住的陰影。


紅布裡包著的,是一枚指環。那是枚看上去就相當有年份的古老指環,表面已經被風化鏽蝕得暗淡無光,金屬黯淡,即使在火光下光澤仍隱約到可以忽略不計,原本該鑲嵌著寶石的爪鑲座也空無一物。她將指環遞向亞爾斯。


亞爾斯立刻將手提箱棄置在腳邊,伸出手,纖長的指尖觸上了指環。明明是金屬冰涼的溫度,卻像是正在灼燒他的靈魂,讓他從指尖一路燙到心臟。他用指尖捻住了那枚冰冷的金屬,深深握入掌心,呼吸壓得極輕,垂下眼簾久久未語。


那不是普通的戒指。


那是亞爾斯再熟悉不過的東西。


他記得戒指嶄新的模樣,記得曾經銀白的戒環上刻滿所有代表希望的符文,上頭鑲著一顆透藍如晨星的寶石,不大,卻絕無僅有,寶石底部其中一個切面雕刻著一個令他每次回想都會心臟劇痛,彷彿被木樁再次穿刺的名字。


阿貝爾。


那是阿貝爾的指環。曾被他親手戴上阿貝爾的左手中指。


他如嘆息般吐出那個名字。久遠以前,那個名字曾是他的一切。是他的天空、他的大地、他的朝陽,是他每日睜眼活下去的理由,是他每一口呼吸的意義,也是他現今成為如此模樣的根源。


那個永遠會回頭看他的少年、那個在伊甸園裡對他微笑的少年。


那個他親手殺死的少年。


「誰,」亞爾斯開口,聲音沙啞卻帶著巨大的陰影,「給了妳這枚指環?」


「是一個病得很重的老人,很快就過世了。他託付給我,對我說很快就會有人來尋找這個名字,說這個人或許會殺了我,或是實現我所有願望。」


亞爾斯暗紅色的雙眸濃烈如血,眼眸最深處翻湧著過多的情緒。


「……他還說了什麼嗎?」


「他說……如果你還在找他,別繼續找了。」少女輕聲回答:「他不會讓你找到的。」


亞爾斯緊握指環的手掌微微顫抖,像是想將這枚指環立刻捏碎,消弭聽見這句話的憤怒與恐懼,卻又怕脆弱的它化為塵埃,連一分力氣都不敢多用。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鐘塔上的大鐘敲了六下,將黃昏沒入夜色,久到夜風把他黑色中帶著艷紅的長髮末梢捲起


他終於開口:「他的墓,在哪裡?」


少女靜靜地看著他,像是在猶豫是否該說出口,最終,她伸出另一隻手,指向那扇風吹入的窗戶。


「這座城市裡,他無處不在。他說自己在這座鐘塔裡待了十年,喜歡這個城市的景色,要求我在他死後把他火化,從這扇窗戶撒出去,讓他可以每天聽到鐘聲響起。」


亞爾斯抬頭,黑髮間夾雜的鮮紅在燭火微光下黯淡,他轉身走向窗邊,俯瞰整座君士坦丁堡。這座城市的光火閃爍如群星墜地,無數靈魂在其中流轉熄滅。這座滿是垃圾的城市、這個破舊到除了床跟桌子之外幾乎什麼都沒有的房間,阿貝爾卻待了十年。他唇角微微上揚,低聲笑了下,笑裡卻沒有歡欣,只有滿滿的苦澀。


又一次,他以痛苦的生命逃避他。


「所以你的願望是什麼?財富?青春?美貌?」亞爾斯道。


「我想要健康的身體和悠久的壽命。」少女抬頭望向他,淡金色的雙眼彷彿能看穿人的靈魂:「我知道你是吸血鬼,你能給我永生。」


「即使不能走在豔陽下?即使成為神敵,需要吸吮同族鮮血?」


「我知道我需要捨棄什麼,那是我本就沒有的、本就不需要的。」少女語調淡淡,「我本來就無法行走在陽光下,我的皮膚會紅腫潰爛,我的眼睛渙散無法識物。我沒有同族,只有曾經折磨過我的人,對我好的人都已死去,神明不曾拯救我,便不可怪罪我的背離。」


「那麼,我會達成你的願望。」亞爾斯道。


當少女再次在破舊的房內睜開雙眼,瞳孔已然深邃如血海,過往的所有苦痛都遠離了她,她擁有了新的名字。而亞爾斯站在鐘塔之上,緩緩抬起手,將戒指戴上自己的左手無名指。戒環在他蒼白的指節上嵌得一絲不差,像是本就屬於他一般。


他仰頭望著純黑而無月的天際,聽著腳下鐘聲沉重而悠遠的響了十二聲。


就算你不斷逃離,我也不會放棄。


我們的時間無窮無盡,總有一天,我終究會找到你。



留言

這個網誌中的熱門文章

【毛羊|本篇】第五個冬季

哈爾駕著他載滿兩小箱貨物的馬,穿過靜謐的山谷小徑,踏進這片幾乎無人知曉的草原。暮秋的風吹著他橘紅色如楓葉般的瀏海,帶著微涼的水氣。他推了推眼鏡,望著下方草原上那間小屋,嘴角揚起笑意。 第五年了。 「夏弗!」他把手圍在嘴旁,讓自己的聲音被遠遠傳出,語氣與音調都帶著商人特有的油滑與親暱,像是從沒有離開過那樣大喊著:「我來了!」 片刻後,屋門被推開,一個高大的身影走出。夏弗站在門前,黝黑健壯而赤裸的上身滿是閃亮的汗水,脫下一半的衣服堆積在他的腰間,黑色的小捲髮被綁成一束一束,用金色的飾品點綴,再一起被隨手紮在腦後。他抬頭,準確地捕捉到了高處哈爾騎在馬上纖細的身影,對視片刻後,他毫無歡欣的反應,扭頭就走回小屋。 哈爾也不介意,騎著馬快步下山。等他到達小屋屋後時,夏弗果然已經替他的馬準備好了滿滿的水槽跟乾淨的草料,一如既往。他輕快地跳下馬,見面就先給了夏弗一個擁抱。 「又來了?」夏弗的聲音低沉,話語裡沒有驚喜與驚訝,像是在說一個再尋常不過的事實。 「當然。」哈爾聳聳肩,把馬上的小木箱卸到地上,「冬天到了,我來陪你過冬了,想我嗎?」 「不想。」 「才怪,我要是沒來,春天時你怎麼辦?自己一個人插自己嗎?還有,毛誰能幫你剃?」 夏弗沒說話,只是撇開視線,似乎不願承認,但哈爾笑得更開心了,因為他知道,這三個月的雪季,他們將會溫暖而幸福的度過。而他離開前,會獲得更多的羊毛——從夏弗的各個部位剃下的毛,會被他使用在不同的地方,上身的毛會做成毛衣、毛帽、圍巾,下身的毛則是會做成毛襪、毛褲,最特殊的那些毛,他則是會做成手帕跟內褲,珍惜的貼身保存。 第一次剃毛的那一年,夏弗就是被他哄著才願意變回羊形的。 哈爾其實是因為巧合才發現山谷裡這片草原與孤單一個人的夏弗——他不小心算錯了時間,沒能成功在降雪前回到自己的家鄉,而為了避雪,他鑽進了山谷,也是這樣才遇到秋季剛從草原上遷徙回來,準備在山谷裡過冬的夏弗。他幾乎是第一眼就喜歡上了這個毛髮濃密,肌膚像是黑色的金屬般泛著光澤的羊獸人少年,硬是留下來過了一個月,直到要離開的前夕,他看著夏弗總是單薄的穿著,試探後發現了他獸身從未剃過毛的事實。 他幾乎是立刻就興奮了起來,開始鼓吹對方。 「我是為了你好。」他當時坐在石階上,雙手擱在膝蓋上,一臉嚴肅,「去年夏天你應該就已經很熱了吧,今年累積起來的毛更多了,你應該覺得冬天很溫暖,但到了夏天,你會熱死的,很多羊都是...

【伊烏|本篇】02. 交易

即使再不願意,伊烏最後還是去找了族長索拉多,轉達了瑪歌的命令。 但當天晚上,索拉多卻沒有回家。 伊烏心急如焚,把弟妹哄睡後就連夜趕往女巫的高塔,卻怎麼也敲不開緊鎖的大門,直到隔天一早,索拉多才奄奄一息的從門裡走出,在門口焦急地等了一夜的伊烏立刻迎了上去,扶住腳步虛軟的父親。 「族長大人!」伊烏注意到他手上剛收口的傷痕,又是憤怒又是哀傷:「她怎麼能……你是我們冰狼族的族長!」 「沒事的,我身強體壯,這點血對我來說不算什麼。」索拉多摸了摸伊烏的頭,扶著他的手往家裡走。 「可是……」伊烏小聲想反駁,卻被索拉多以眼神暗示噤聲,只能抿了抿唇後一語不發。 疲倦讓這條路顯得較往常更長,兩人走了將近十分鐘才回到家裡。一進門,伊烏連忙將人扶到地爐邊躺下,把房子中央窩著的火再次燒大了些。這是棟小小的房子,裡面除了簡單的家具外,就只有角落堆放的書能讓這間房子看起來有點居住的氣息,以冰狼族的富饒來說甚至可以說是簡陋。 曾經他們一家都住在聚落的中央,那是一棟方便眾人來往的大房子,有著巨大的地爐,明亮寬敞,來往熱絡,細節處也都充滿了巧思,是他母親,一個蕙質蘭心的女人設計,那棟房子是伊烏童年美好的回憶之一。但為了監視瑪歌,伊烏現在一個人搬到了一間小小的、剛蓋好沒幾年的矮房子當中,成了聚落裡最靠近女巫高塔的人,偶爾才會回到聚落中央的家。 索拉多一直都對此事感到抱歉,伊烏卻只是沉默地扛起了身為族長兒子的義務。 火光在他們臉上搖曳,索拉多卻仍然感到寒冷,他抓緊了一旁的被子往火又靠近了些。伊烏知道被放血後會感到失溫,因此連忙抓了些廚房備好的配料下鍋,把黑色的鍋子架在地爐上咕嘟咕嘟煮著。 沉默被熬煮著,直到索拉多終於開口。 「她的研究似乎到了緊要關頭,說不定再等等……」 他自己也知道這是個謊言,謊言說了數年,一直希望成真,卻始終沒有。 「那她也不該對你下手。」伊烏緩緩攪拌著鍋內的湯。在湯滾後撈了些許出來到了木碗裡,遞給索拉多。他的廚藝不怎麼好,但至少能吃。 索拉多拿著也沒喝,拿著那碗湯暖手,慢慢用湯匙壓碎碗裡的塊莖與菜葉,伊烏也替自己裝了一碗,一整個晚上等待的疲累終於隨著熱湯下肚緩緩散去。湯的味道很淡,只有被丟下去的臘肉裡滲出的鹽作為調味,配上少許蔬菜的甜。伊絲拉島上能長出來的蔬菜很少,冰狼大多不愛吃,只為了健康勉強嚐一點,伊烏是少數喜歡蔬菜的人,他煮的食物裡總是加滿蔬菜,吃得伊思塔特叫苦連天。 「我要是...

【清漣 | 本篇】之五、春分三候:始電

九座藏書塔錯落立於洞庭山近山巔處,微涼春風擾動山嵐,形成波般霧浪遮蔽塔身,讓藏書塔於雲海中沉浮。 清漣原以為塔與渡口距離甚近,卻在步行約兩個時辰後,方才立於第一座塔前。 他仰頭望向彷彿正破空而去、沒有盡頭的塔頂,眼底浮出一點雀躍。 縱使是陰錯陽差,但誰不喜歡機緣巧合?精怪聚靈本就需要機緣,他有幸鍛體煉骨,但修仙之路漫漫無期,能踏上大乘者鳳毛麟角,身死道消則以河沙數計,天意難料,何人能行到最後都是未知,因此他湊巧前來此地,或許也正是機緣指引。 他望向遠方雲海,宛若遺世孤蓮,神情茫然脆弱動人,只差一場雨來襯出梨花帶雨時會更加嬌豔的面容,一身粉嫩衣袍被風吹得微浮,蓮紋的衣帶飄揚,彷彿頃刻間便要升仙而去。 「演夠沒?」 塔前負責守門的石頭小妖被有人進陣就會提醒的守門陣法召喚,出來等了半晌,清漣卻始終不進門,只在風中逕自擺著各種姿勢,終於忍不住翻著白眼罵道,「要進還是不進?不進吾可要回去啦。」 「要的要的,謝您久待。」清漣帶著笑攏了攏髮絲,心滿意足踏上塔前石階。巴掌大的小妖立刻讓清漣踩入考驗心性的陣法,確認品行端正、未曾行惡,便打開塔門上的陣鎖,而後一溜煙鑽回了門口的石珠內繼續打盹,清漣則是推開了塔門。 藏書塔靜默如山,一個個被漆成深色木架沿塔壁規律擺放堆砌,放滿裝載玉簡的錦盒,向上延伸到塔頂,遮擋了方形窗櫺外投入的日光。塔中央則是一處圓形空地,有光從上空落入,微光中漂浮著微塵。 清漣緩步沿著木架行走,一枚一枚觀看,木架中除玉簡外也放著易碎的竹簡,因此牆面方形窗櫺外投入塔內的日光似被用細網篩過,並不明亮,昏暗的塔內,更多照明來自牆上鑲嵌,似燭似火的小小金珠。 突兀有聲自虛空響起。 「真倒楣,輪到我就是這個娘兮兮的,這年頭連妖都長成這樣了?」聲音直接傳入清漣腦中,是少年嗓音,帶著幾分不耐,頭一句便是貶損之言。 隨話聲飄來一枚玉簡,亦或說是附在玉簡內,某種殘留的靈識。玉簡顏色青灰,上頭有些黑點,說不清是被歲月做舊,還是本就材質不佳。 清漣細細端詳漂浮在眼前的玉簡,片刻後眼波流轉,朱唇微啟:「您真是謬讚,讓清漣好生歡喜。」 玉簡震了震。 「雖生女相,但清漣確實是男兒身。此般身姿居然能入您眼中受到評點,是清漣的榮幸。」清漣細聲輕笑,用詞婉轉,姿態柔美,「若能以此蒲柳之身獲得您的賞識,獲取天大機緣,那再好不過,只是清漣福緣不夠深厚,若是獲得過多,恐會引來賊人覬覦,那便得不償失了。若您能...